第一次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看见东方耀跳舞,我像被钉在了原地,他跳的是《霸王别姬》中的虞姬,水袖甩出时带着千回百转的柔,指尖轻点眉心时眼波流转,既有古典的含蓄,又有破开时空的悲怆,老师站在他身边,笑着说:“看,这才是东方舞该有的魂。”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——脚尖绷得发僵,手臂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,连最基础的水袖挽花都差点甩到自己的脸,那一刻,我清晰地意识到:我不像东方耀舞蹈。
东方耀是舞蹈系的标杆,是老师口中“天生为舞台而生”的人,他的身体仿佛有记忆,任何动作到了他手里都带着灵气:练舞时,他能把一个翻身动作重复上百次,每一次的角度、力度都分毫不差;舞台上,他能把《踏歌》里的欢跳跳成春风拂过柳梢,也能把《江河水》里的悲怆跳成秋雨打残荷,我们私下都说,东方耀的骨头里都刻着“东方”二字——那种从古典诗词里长出来的韵,从水墨画里晕染开的意,他不用刻意演,往那儿一站,就是一幅活的《洛神赋》。
可我偏偏“不像”,我学舞蹈的起点很晚,十岁才被妈妈送去兴趣班,同龄的孩子已经在练下腰、压腿时,我连劈叉都够不着,更别提“神韵”了——老师教我们跳《映山红》,要求眼神要像望见红军归来时的期盼,我努力瞪大眼睛,却只觉得眼睛发酸;练《采茶舞》,要手指像沾了露水的茶芽般轻盈,我的手指却笨拙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胡萝卜,有次练集体舞,大家跟着《茉莉花》的旋律转圈,我转着转着就撞到了旁边同学,老师无奈地摇头:“你呀,就是缺了东方耀那股‘天生丽质难自弃’的劲儿。”
我试过“像”他,我把他的舞蹈视频反复看了上百遍,一帧一帧地记动作:他转身时头先动,身体再跟上;他跳剑舞时,手腕要“立”起来,像握着一柄无形的利剑,我每天比别人多练两小时,对着镜子抠细节,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脚踝肿得像馒头,可跳出来的东西,还是“不对味”,东方耀的舞是“润物细无声”的,像春雨渗进泥土;我的舞是“硬邦邦”的,像把石头扔进水里,溅不起一点涟漪,有次练完《梁祝》,我对着镜子哭了:“为什么我永远跳不出他那种感觉?”
后来系里办即兴舞蹈比赛,主题是“青春”,我抱着“反正也跳不好”的心态报了名,没准备任何动作,只选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,比赛那天,我站在舞台上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老家,跟着奶奶跳广场舞——奶奶不会什么标准动作,只是跟着节奏晃晃胳膊、踢踢腿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:“跳舞嘛,高兴就好。”音乐响起的那一刻,我忽然放松了,我不再想着“要像东方耀那样”,而是跟着心里的感觉跳:手臂张开,像要拥抱风;脚步轻快,像踩在阳光上;偶尔转个圈,裙摆扬起来,像只刚学会飞的蝴蝶。
跳完后,台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爆发出掌声,评委点评时说:“你的舞没有东方耀的‘古典美’,但有另一种东西——‘真’,像未经雕琢的石头,带着棱角,却闪着光。”我愣住了,原来“不像”东方耀,不是我的错,东方耀的舞是古典的、精致的,像故宫的红墙黄瓦,庄重而典雅;而我的舞,是民间的、鲜活的,像乡间的油菜花田,自由而热烈,我们不是“好”与“坏”的区别,而是“不同”的两种美。
现在我还是会看东方耀跳舞,依然会被他的舞姿惊艳,但我不再羡慕“像”他,而是开始享受“不像”的自己,我的舞或许没有水袖翻飞的惊艳,却有跟着心跳的节奏;或许没有身段柔软的韵味,却有笨拙里的真诚,就像春天有桃花的娇艳,也有小草的青翠;秋天有枫叶的热烈,也有菊花的淡雅——世界从不需要千篇一律的“东方耀”,只需要独一无二的“我”。
舞步之外,我不再追求“像谁”,我只管跟着自己的节奏,跳属于自己的舞,毕竟,每个舞者都该有自己的光,不必成为别人的影子,也能照亮舞台的一角。



